文 陈孝荣（湖北 土家族）
        “年小月半大，神鬼也歇三天驾”。这俗谚说的就是鄂西土家月半节。在我们鄂西土家地区，月半节是最大的节日，比过年还要隆重。而且月半节的时间很长，从农历的七月初一到十五均叫月半节。月半节又叫鬼节。据先人们传说，农历七月初一到十五新老亡人的灵魂都要回家探望亲人。七月初一，庙里开始撞钟，以召唤那些新老亡人和孤魂野鬼。初五备酒醴，烧香纸，迎接亡人。初七为放河灯，各家各户事前用纸糊篾扎做成彩灯，灯底涂上桐油，放于清江河中。同时抛“鬼粑”于江中。初十则为迎接老亡人。
        土家乡俗“年是拜，月是接”意思就是说，过年的习俗兴上门拜年，而月半则是将亲人接回来团聚。临近月半的时候，嫁出去的姑娘和远离家乡的游子都要回来团聚。因此俗谚里才说：“姑娘回娘家，腿子像扬叉。”月半节里，出嫁的姑娘们要穿上最好的衣服，携带夫君和子女高高兴兴地回到娘家，与亲人们团聚，吃几天母亲亲手做的饭菜，同亲人们叙说分别后的情况，讲讲收成，一起烧香纸，祭祖宗，迎亡人，沉浸在融融的温馨之中。
        月半期间也有许多禁忌。飞进屋中的青虫，不能动它，比如青蚂蚱等等，据说这是亲人的魂魄归来。另外就是未满12岁的小孩子不能剃光头，说是怕被亡人认错带走。今天看来这是迷信，但山里的土家人则一直将这种习俗保存至今。
        在我们孩童的心目中，月半节即亲人的团圆节。我爹是上门女婿，我妈是作为儿子留在家里的人。我外公很早的时候就被抓兵拉夫走了，只剩下外婆将我妈五兄妹抚养成人。妈在他们五兄妹中排行老三。她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两个妹妹。她的哥哥我喊他叫伯伯，她的姐姐我称为姑妈。她下面的两个妹妹我则叫她们为姑，她的大妹我叫她三姑，小妹则叫幺姑。外婆离去的时候我五岁。这之前，我伯伯过继给别人做了继儿子，姑妈和三姑都出了嫁。
        月半将近，我爹去我的伯伯和姑们的家中去接他们，我妈则在屋里作着各种准备。那时我们家里很穷，但不管怎么穷，月半是一定要认真过的。事前，爹妈就将腊肉骨头保存下来。到月半的时候，从火垅楼索上取下来洗净，取一个砂锅炖得烂熟，再放上花椒、桂皮等佐料，隔几里路都能闻到那种诱人的香味。再打上两个豆腐，去商店里打来几斤本地产的“苞谷老烧”。地里的菜是不缺的，葱花、蒜苗、白菜、豆类等等一应俱全，从地里拔回来洗净，也能做出无数花样的小菜。我妈的烹饪手艺并不怎么过硬，但她老人家实在，再加上土家饮食文化讲究的又是大锅大灶，烧柴火。每顿饭吃得嘴留余香那是不成问题的。
        七月初十，伯伯和姑们就按时到，就像约好了似的，他们一般是下午三四点钟到。洗过头脸，说过一些亲热的话就开饭，饭后就坐下来叙家常。我伯伯算是村里的才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做过村里的老主任。他说话直来直去，不怕得罪人，而且又古怪，一般不在别人家过夜。但见到他的妹妹们，作为长兄则是另一个样子。每次见面，他总是仔细地询问她们的生活情况，碰上高兴的事他与她们一起高兴；碰上难题，他帮出主意，想办法。虽然离我家不远，只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说得再晚他也不回家，一直陪着他的妹妹们说到天亮。大姑妈在他们几兄妹中个头最小，但好热闹，乡脚宽，七家的事八家的情她都清楚，因而她嘴里总有新鲜的消息出来。三姑话不多，但个性强，身体又好，做事是一把好手。每次来我们家，她总是头一个去地里帮我们做事，任我的爹妈怎么劝她都没用。幺姑长得秀气，话也多，点子多，姐妹们拢了堆，总是由她来活跃气氛。我妈在他们几兄妹中算是话最少的了，她只是一个最忠实的听众，插话也不多。她总是忙里忙外地给他们泡茶装烟，为他们服务。但姐妹们遇上难事，她又总是最慷慨的。外公外婆不在，她和我爹其实在尽一个娘家人的责任。
        他们拉家常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就围在身边。听他们叫着哥哥姐姐和妹妹，心里也羡慕得要命。妈只生了我们兄弟两人，没有姐姐妹妹，那种有姐姐妹妹的亲热只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因而我们从来不犯困，下半夜，爹妈催我们去睡觉，我们也挨着不去，一直陪到天亮，与他们一同体味着那种最纯洁、最博大的亲情。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1988年，我妈患了重病。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家就再没有过过月半了。在我们家，我爹尽管是顶梁柱，但我妈则是轴心。妈一病，这轴心没了，亲人们再没有在月半的时候聚到他们身边来。2006年我把爹妈接进了城里。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选择一个适当的时候把我的伯伯和姑姑们都接到城里来团聚一次，让他们重新续上那种无边的亲情。这世上，亲情最大。亲情即爱，而爱是我们人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