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标准的儒将,从红军时期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几乎把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人民军队的教育事业。
他也是一位著名的军事理论家,曾撰写了多部军事著作,有力地指导了我军的军事实践。据报道,海湾战争中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人手一册他写的《孙子兵法概论》。
他,就是在国内外军内外知名度颇高的、德高望重的原军事学院副院长、江西籍老红军陶汉章将军。
一代儒将陶汉章“八一”建军节前夕,一个赤日炎炎的下午,记者走进国防大学二号院陶老的居所。陶老正伏案读书,丝毫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看到老人如此入神,记者刚从户外带到的燥热之气顿时烟消云散。记者观察到,陶老脸色红润,目光炯炯,既有军人的气质,又有学者的风度,哪里像86岁高龄的老人?陶夫人告诉记者:陶老除了患有耳疾外,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好,至今依然离而不休,笔耕不辍,最近撰写的《回忆与思考》一书正式出版,近30万字的《陶汉章军事文选》也将于今年10月份付梓。
陶老的一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孜孜不倦、锲而不舍的奋斗精神。
1935年长征到达贵州毕节市的留影 出身书香门第 毅然奔向红军 1917年1月,陶汉章出生于江西省进贤县的一个书香门第家庭。他的祖父文学、理学造诣极高,清末曾任直隶州知府,为官清廉刚正,深得百姓爱戴,后辞官返乡大办学堂,启蒙民智,为乡邻所称道。陶老的父亲陶南山是清末新潮派文人,擅长诗词、文赋、考古、水墨画,还精通医术,曾东渡扶桑学医,与鲁迅先生同窗。陶老回忆说:“父亲效仿祖父,回家乡办学堂、办义渡,办进贤县的义仓,救济贫民,人称他是‘陶善人’。他给我青年时代的印象极深,他总是引导我如何做一个民众敬爱的、光明磊落的人。”
陶汉章就是在这种良好的家教氛围中成长的。他13岁来到南昌,先后读过匡庐中学和洪都中学。陶老至今仍记得毕业时几门功课的成绩:国文、英文、数学全优。
就在小汉章在洪都中学求学时,父亲不幸染病逝世,从此家道中落。陶汉章毅然作出了投笔从戎的选择??考取西北军官学校!这所军校是冯玉祥将军一手创办的,政治上很开明,云集了许多进步人士,教员中有共产党员,甚至还有党的组织。陶汉章认为这所学校是他接受革命启蒙教育的关键地方,是他走向革命的垫脚石。因为他就是在这所学校光荣加入共产党,成长为一名坚定的革命者的。
1933年初,日本侵略者由东北南犯长城,冯玉祥在张家口组建起抗日同盟军,并急电西北军官学校入察哈尔准备抗战。陶汉章被分配到著名抗日将领吉鸿昌手下做机要通讯员。然而,在日军和国民党反动派的重兵打压下,抗日同盟军遭到重创,冯玉祥被迫下野,吉鸿昌也惨遭杀害……
陶汉章辗转回到南昌。此刻在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奔向红军。红军就在苍松翠柏的罗霄山脉中,游击队不时出没在松涛山水城镇间,他心中向往的归宿就在那里。陶老至今还依然清晰记得当时找到红军的情景:我们(陶汉章与名叫陶勋的中学同学)踏上袁水河对岸的土地,就知道已进入了红军游击区,心情十分激动。接待我们的是红军第17师师长萧克。他中等个子,穿了一身褪了色的衣服,扎着绑腿,十分精神。他对我们说:“红军很苦,不像你们在家里那样的生活。我们欢迎你们来参加红军!”第二天,湘赣省苏维埃主要负责人任弼时同志接见了陶汉章。他对陶汉章说:现在白区约有5万中共党员,在目前革命处在低潮时,有的党员就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了。在这种情况下,你毅然回来找党、找红军,从你的行动上来看,就是一个好同志,坚定的革命者。接着他又说:“苏区红军是艰苦的、困难的。要打倒国民党蒋介石没有武装是不行的,但现在一切条件都很差,武器也不好。要有不怕牺牲的精神,坚强的意志。干革命要坚持到底,要善始善终,开头要善始,后来要善终。”这席难忘的谈话,成为陶汉章革命征途中的座右铭,陶老用它鼓励自己在曲折中要有永不退却的精神!
参加红军不久,因陶汉章读过军校,理论素质相对较高,任弼时便把他分配到红军第四分校从事政治宣传和教学工作,主要教授班、排、连战术和单兵技术。当时陶汉章还不满18岁。有一次,任弼时来学校视察,他要陶汉章进行射击测试。陶汉章取来机枪,固定好,对准靶心屏住呼吸,“哒!哒!哒!”三发连击,都打在靶中心的里圈里。任弼时高兴地拍拍陶汉章的肩膀说:“你这个知识小青年(当时很多人都这么叫陶汉章)不错!”并高声说:“当教员不仅要有理论,还要有实践,这样才能当好教员……”还有一次,陶汉章受命为连排级干部编写一本指挥作战方法的书。陶汉章当时已参加过许多战斗,打了不少胜仗,可以说有了一定的“本钱”,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践经验。他认为要写好这本结合实际的活教材,一要根据学员的基础,用通俗的语言,简短的句子,深入浅出地写出战术的道理;二要归纳几个问题,学员们喜欢问答式的学习,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使学员们好懂易记。当时部队正准备“西征”,每天他都伏在大树下的石头上写,归纳班排连进攻(追击)、遭遇、退却、防御等几个问题。有时在急行军的路上,突然想起了与教材有关的内容,便随手记在手掌上,等休息时再誊写到纸上。
在抗日敌后战场 长征路上显英豪 妙笔生花著文章 1934年秋,陶汉章所在的红6军团根据中央部署,开始战略转移,进行“西征”。经过80多天的行军,打了无数次硬仗,红6军团终于与贺龙率领的红2军团在黔东胜利会师。陶汉章被输送到红2军团工作,担任教导营副营长。战斗间隙,贺老总特别喜欢到教导营巡视,不论战务多么紧张、激烈,总要来下盘棋,还要比个输赢;有时还来讲讲故事。有一次在沙道沟,他问起陶汉章的家世。陶老告诉他祖父是清朝的小官知府。贺老总哈哈大笑说:知府不是“小官”,是“大人”喽!他还问陶汉章念了多少书,并摸着陶汉章的脑袋说:“那你就是土豪仔当红军喽!不简单喽!”其实陶老并不是土豪出身,贺老总是这样开玩笑称呼他。
1935年秋,蒋介石调集几十万大军对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进行“围剿”。11月19日,红2方面军开始进行战略转移,踏上了长征之路。陶汉章任红2方面军教导营营长。长征之路,前有敌人堵截,后有敌军追赶,天上还有敌机轰炸,天天有仗打,他们日行百里,还要与饥饿寒冷作斗争。红2方面军曾4过雪山,雪山高度都在海拔4000米以上。在过玉龙山时,教导队学员们穿的都是单裤,脚上是草鞋,加上饥饿,越向上走,越举步艰难,实在走不动,大家就挽起来拖着走,决不能歇步。有个学员因为有病,虚弱、腿抬不动,就坐下了,却再也没能站起来。回忆起那段经历,陶老感慨不已:“ 艰难的一年多长征,是边走、边打、边教、边学的历程。在这样的环境中,炼就了铁打钢铸的特殊人才。了不起啊!他们个个都是红2方面军的优秀指挥员。”
长征结束后,抗日烽火熊熊燃起。陶汉章受命来到八路军总部随营学校任队长兼教员,并随总部开赴华北抗日前线辗转办学。有一天,学校收到一封来自国统区的信函,信中希望八路军能为抗日军民提供一本关于开展敌后游击战的书,落款是“三联书店邹韬奋”。随营学校校长韦国清把这封信交给陶汉章说:“正好你教这一课,就由你来写吧。”陶汉章历经3个月,写成了17万字的书稿。当时战事正紧,陶汉章一边写作,一边教学,一边还要随时投入战斗。陶老回忆说:“书的最后一章,是在山西洪洞县完成的,寄出去后没想到不久就接到出版社寄来的稿酬,是一大捆邮票。邮票在国共合作期间是通用的,甚至还可以当作货币使用。那时生活十分艰苦,拿着这笔‘稿费’,我和同志们在洛川城上小馆子改善了一下生活,用完餐后掏出邮票当钱付款也竟然可行,引得同志们开怀大笑。”这本名叫《游击战术纲要》的书在重庆正式出版后,因道路、通信被日寇截断,同出版社的联系中断了,几十年来,陶老始终末能见到自己写的这本书是什么模样。
1994年的某一天,在黄埔军校建校70周年纪念会上,一位从台湾来的国民党老军人对陶老说:“1938年,国民党在湖南南岳集中了一批抗日前线各战区的军官,学习八路军的游击战术,当时学的就是《游击战术纲要》一书。”陶老问他:“可记得此书作者?”“陶剑青先生。”陶老说:“正是鄙人。”这位80多岁的国民党老军人连忙起身拱手:“你是我的教师。”
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战火纷飞办学校 指挥战斗立奇功 “抗大抗大,越抗越大。”每每看到这句当年熟悉、激昂的口号,陶老那脑海翻滚的思绪,就会冲破感情的闸门,回忆起在战火中办学的无尽往事,似乎又回到了太行山之巅的晋察冀边区……
根据形势的需要,晋察冀根据地建立了抗大二分校。这时,陶汉章被抽调到二分校,先后任教育科长和训练部副部长。抗大二分校的办校条件非常艰苦,物资供应极端缺乏,上课无校舍讲堂,开始在老乡的房中学习,后来老乡房舍被敌人炸毁或烧掉,只有以田野丛林为教室,门楹、墙壁当黑板,石头土坎做板凳,两膝当课桌。教学中没有纸张,没有书籍,甚至连铅笔都没有。困难并没有阻止抗大二分校的成长壮大,学员人数从起初的1000多人猛增到4000多人,不仅培养了大批学员,还造就了一批有名的政治、军事、文化教员,如杜喻华、田牧、油江等。
二分校在晋察冀办校之所以小有名气,是和二分校领导的模范作用、精干的编制和严明的纪律紧密相联的。陶老回忆道:“抗大二分校的领导特别是校长孙毅同志,堪称是优良作风的表率。他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直到如今我还记得他那句口头禅:不说则已,一说则做;不做则已,一做到底。”孙毅将军前不久刚刚辞世,回忆起孙老的音容笑貌,陶老说: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当时每天学员队出操、爬山,他总是身先士卒最先站在操场上、爬到山顶上……”
1943年春,陶老调离二分校,任晋察冀军区平北12军分区参谋长,先后组织打了“反扫荡”、“麻雀战”、“地雷战”等一系列恶仗。抗战胜利后,他出任晋察冀野战军三纵队参谋长,先后参加指挥了平汉战斗、大同战斗、正太战役、保卫张家口战役、正定战斗、华北破击战、南北桥头战斗、新安战斗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参与组织指挥的著名的正太战役。当时战役的大背景是:1947年7月间,我军的斗争形势已由自卫转入战略进攻。晋察冀野战军接到任务:乘敌人空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击正太铁道。陶汉章接到命令后,具体分析了敌人的态势,确立了对敌连砍“三刀”的战术。战斗大获全胜,歼敌45000余人,解放了7座县城,控制了正太铁路180多公里,使晋察冀与晋冀鲁豫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
在指挥作战的同时,陶汉章还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撰写《参谋工作》一书。当时,任晋察冀军区政委的罗瑞卿决定要办一个高级参谋班。他说,不论前线多么需要人,这个高参班一定要办!培养参谋人才,提高军队参谋人员素质,加强司令部工作,这是战争形势发展变化的需要。罗政委知道陶汉章有理论水平,调他主办高参班。于是,陶汉章结合办班的教学,写出了35万字的《参谋工作》一书。这本书不仅参阅了中外名著,而且是我军多年来参谋工作的结晶,又经“高参班”讲课讨论,博取众长,成为参谋的指南。此书在解放战争中出版发行量很大,几乎成了参谋人员人手一册的军事教科书。第2野战军李达参谋长曾在翻印这本书时写道:“这本《参谋工作》系经华北军政大学陶汉章同志多方取材综合编写而成,范围广泛,内容充实,望各部根据业务经验研究运用为要。”
由于解放战争的发展,对干部的需求扩大,中央决定成立华北军政大学,加快对干部的培训,并调陶老到军大任教育长。陶老在军大除亲自授课外,为适应解放战争迅猛发展的需要,还撰写了大量的军事著作,诸如《攻坚战的战术问题》、《步兵操练法》、《兵棋论》、《战役学是战术学的过渡阶段》、《哲学也是战略学的一部分》、《诗人往往是战略学的始祖》、《课外辅导问题》、《课堂讲授法》等。这对提高学员和指挥员的军事指挥艺术,夺取解放战争的胜利发挥了重要作用。
80年代依然活跃在军事教学舞台上 参与创办南京军事学院 著书立说走向世界 建国后,在刘伯承院长亲自领导下,陶汉章参与了我国第一所正规化的最高军事学府??南京军事学院的创办,并任训练部副部长。他们以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精神,超负荷地工作,为我军培养了一大批高级军事人才。对陶老来说,这是一段既值得留恋又值得回味的日子。
“有一次,刘伯承元帅把我叫去说,有些学员反映,我们教的都是苏联的东西。现在课程正讲到《战役法》,为了便于理解,你是不是讲一讲《孙子兵法》?我说,我虽然在1936年看过《孙子兵法》,现在都忘光了,这个东西不好讲啊!后来,刘帅指点我说,《孙子兵法》是一篇散文,虽然分成13篇,但其中观点重复和相互雷同的较多,按照文章顺序讲不太好办。我想可以讲以下六个问题:一是智谋;二是兵势;三是奇兵和正兵;四是虚和实;五是论用兵的主动性和灵活性;六是用间。”听了刘帅的一席话,陶老茅塞顿开,刘帅说的这六个问题成为陶老日后撰写《孙子兵法概论》的主要框架。
陶老的《孙子兵法概论》写成后,在国内外产生了巨大影响。目前它有美国、英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5个国家的译本,在世界数十个国家出版发行。《解放军报》曾有一则报道,题目是《海湾战场上的“中国人”》,说的是在海湾战争中,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人手一册中国的《孙子兵法》。那么中国的《孙子兵法》是怎样进入美军的呢?陶老的一席话解开了谜团。他说:“海湾战争中在美国军队流传的所谓的《孙子兵法》,就是我写的《孙子兵法概论》。”美国著名国际问题专家布热津斯基在给陶老的信中说:“我读了你的书,不仅我一个人受益,我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受益。”谈起这本书在我军军事科学中的价值和地位,陶老真诚地对记者说:“这些书本来应该是刘帅、叶帅、粟裕大将、陈赓大将他们写的,可惜他们军务、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只好由我来班门弄斧了。”
1973年,陶老在广州军区任参谋长期间,“四人帮”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蒙难”后,军委调他回北京工作,经叶剑英批准任军政大学副校长和其后的军事学院副院长。在林彪、“四人帮”大搞“空头政治”破坏军队建设,使军事学术研究停滞不前,军事院校名不副实的情况下,陶汉章始终力主恢复军事教学。他先后撰写了《院校要走在训练改革的前列》、《关于现代战争特点的探讨》、《亚热带山岳丛林战斗要则》、《关于建立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的意见》等学术著作和论文。陶老不仅在军事学术研究领域中充当了尖兵,而且始终坚持讲课,深入教学第一线。
陶老与夫人回家乡时留影 离休生活安逸充实 时常怀念家乡父老 陶老如今已86岁高龄,但他对江西家乡的眷恋之情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愈积愈浓。一提起老家村头那棵数百年的老樟树,陶老的情绪马上就提了起来。他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玩耍,老樟树的模样经常萦绕在他的心中,从战火纷飞的革命岁月一直到现在的和平建设年代,老樟树已经成了家乡的一个符号,一种标志。
解放后,陶老经常回去看望乡亲,非常关心家乡的发展,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为改变家乡的落后面貌尽一份力量。村里人也对这位从家乡走出去的将军厚爱有加。每次陶老回家乡,乡亲们都会敲锣打鼓迎出村外。
陶老离休后的生活很规律。除了撰写书稿外,他十分关注国内外大事,每天都要看《人民日报》、《参考消息》,还喜欢看《作家文摘》、《炎黄春秋》等杂志。据陶老的夫人汤景秀老人介绍,陶老对文字有种特殊的感情,哪怕是张小纸片他也会看上半天。记者采访陶老时,送给他几本《老友》杂志,他顿时爱不释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陶老的性格属于内向型的。过去他从事军事教学工作,讲起课来有声有色,如今毕竟年事已高,加之患有耳疾,平时不太爱说话,但他有一大爱好,那就是逛超市。汤老说,陶老一逛超市,就特别兴奋,好像回到了年轻时代,充满了活力。他过去战争年代养成的老习惯依然没有变,逛超市时喜欢买腊肉、咸鱼吃。汤老介绍说,非典时期,陶老一直密切关注着非典形势的发展,他也按照要求尽量少外出。憋了两个多月,“双解除”后,陶老终于又能逛超市了,甭提多高兴了。
耄耋之年的陶老还有有一个夙愿没有实现,那就是在有生之年出一本画传。目前他的家人正在紧锣密锣地酝酿出书计划。我们祝愿陶老健康长寿,心想事成!
责编/木艮